作者:叶维胜
我三岁时就失去了母亲,爷爷死得更早,一家五口,除了我,还有祖母,父亲以及两个哥哥。
父亲是一名小学教师,工作很忙,一年到头很少回家,两个哥哥在外读书,家里只剩下我和祖母,一老一少,相依为命。我是祖母一手抚养大的,与祖母一起生活的十几年时间里,受益匪浅,至今难以忘怀。
祖母出生于清朝晚期,直到1967年去世,终年85岁。祖母是中国典型的农家妇女。在她去世时,我的父亲为她写了一幅挽联:“母恩永不忘,温良恭俭让。”我认为下联是对她一生最恰当的概括。祖母平时态度温和,心地善良,在本村是有名气的。
小时候,尽管我很顽皮,很淘气,但她从来没有大声骂过我,总是宽容我,安慰我,等我心平气和时,再把事情讲清楚,告诉我应该怎么做,不应该怎么做。她平时很疼我,但疼在心里,从不张扬,对我要求是很严格的。每当我放学回家,一放下书包,门口早已准备了一盆水,要我先洗手,然后让我吃点所谓的“点心”,紧接着马上要我去挑水、扫地,一刻也不许我闲着。
当我上学或星期天割草、砍柴时,每逢刮风或下雨,她便四处寻找,送衣裳、送箬帽到学校,田头,乃至山上。后来,我一直坚持饭前必洗手,有空就寻找机会干活,无活可干时,就清扫房前屋后,道地、墙弄、年长日久,形成了习惯。
三年困难时期,全村吃食堂,我们祖孙俩一餐分到三勺稀粥,这稀粥稀到不能再稀,连人影都可以照得出来。一般农户把这稀粥拿到家里,再放些青菜、萝卜、盐,重新加工成菜粥,但我的父亲是教师,属“三属户”,无人种菜,因此,也无所谓再加工了。就这么仅有的三勺稀粥,怎够祖孙俩充饥呢?每次祖母等我放学回来,先让我吃,借口自己吃过了。“穷人的孩子早当家”,我年纪虽小,但也懂事,知道祖母是为了我,自己宁可挨饿。因此我不愿一个人先吃,总要与祖母一起吃,所以,每一顿饭,这三勺稀粥祖孙俩含着眼泪推来推去,这稀得如水的粥汤,没有哪一餐粥里没有我们祖孙俩那辛酸的泪水…祖母是村里的长者,年纪大,辈份高,因为她人品好,村里长幼老小,都非常尊敬她。据人家说,她自从嫁到村里,直至去世的60多年里,从未与邻里拌嘴、吵架,平时称呼人家很有礼貌,从不直呼其名。
祖母平时也很传统,每天天未亮就起床提水、准备做饭。提水前,总先往门外打量一下,有没有出远门做生意赶市的,若有,便足不出户。因为在古代受男尊女卑的影响,出远门做生意的人,碰到早起的女人是不吉利的,她这样做,是为了让人家出门顺风,图个吉利,有个好运。
祖母的洁净,也是村里老幼皆知的,家里的物品摆放得有条有理,屋里屋外收拾得干干净净;饭后,灶头、碗筷洗了又洗,擦了又擦;夜里,为了防老鼠的侵害,瓶、罐、缸都要认认真真检查一遍又一遍,看看盖头是否盖好了,所以晚上她都很晚睡觉。俭朴更是祖母的优良品质,平时一年四季穿的是蓝色粗布衣,补丁打补丁,但洗得很干净。她结婚时穿的那一套嫁衣,据说结婚后没几天就脱下来,舍不得再穿,藏在箱底,放上樟脑丸防虫蛀。只有每年六月初六那一天,拿出来晒一晒又小心翼翼折叠好放回原处,一直保存了半个世纪。临终前,吩咐家里人,不要为她另做衣裳,这一套结婚时的嫁衣让她穿回去。
祖母离开我已半个世纪了,当年她一手牵养大的我,也当上了爷爷。每当星期天、节假日,我享受着现代文明、逗着小孙子玩的时候,回首往事,历历在目。我想祖母能活到现在那该多好,可惜阴阳两隔。愿祖母在九泉下安息。